海裏的水果們

人在法國，儘管不是一年到頭守著春夏秋冬地留在樹林裏過日子；到時到候，年年都會像長了翅膀樣的飛返香港……
但也算熟悉了些些子兒法國人的生活方式和習慣。

比方說商業直銷。
香港多是有人守在地鐵站、路口、天橋上……派單張。
或者直接扔進樓下的信箱。
這邊也有將一大疊、一本本宣傳冊子塞進郵箱的撒網方式。
還有像<都市日報>那樣的免費小報，但沒甚麼新聞，有的只是圖文誘人的分類廣告。
從徵友、出售多手車（甚麼車都有）、租屋、買賣樓房別墅，到舊家具、用品等；我很喜歡看。
另一種便是用了一點點能感覺出「誠意」的郵寄廣告。
他們會逐份打印收件人的姓名，另加上一封給收件人的信。
（給我的是Madame chit，中國人姓名是譯音，他們會把放在後面的那個譯音當姓氏。）
還有的是直銷員坐在那裏撥電話。我總是以non merci回應。

有天，接到一位女士的來電。
她的聲音很好聽，抑揚頓挫的法語，美妙得像是跟密友談心。
我的法語不靈光，郤被她的聲音所吸引，忍不住跟她交談了幾句。

她像生活調查員那樣問我：Madame chit，您住在Bretagne多年了，喜歡吃海裏的水果們（Les fruits de mer 即海鮮）嗎？
我答喜歡。
她說：Bretagne的海鮮真好，嗯，嘖嘖……青口、虾、鱈魚、金鎗魚、扇貝、蠔，您喜歡哪一些？
我答，都喜歡......比較喜歡青口和扇貝。
她問：您常吃海鮮嗎？還是肉？
我答：海產和蔬菜。
她高興了：太好了！您平常是用藍咭還是用現金付款？
我有些懷疑了，她是不是生活調查員？
但還是中了魔般地回答：用藍咭。
她的聲音聽起來歡喜又激動：啊，太、太好了，您住Ｓ鎮是不是？週五中午我們來找您！
我冷靜下來，問她：賣海裏的水果給我？是些甚麼？多少錢？
她溫柔的聲音又令我有些迷惑：Madame chit，四個人份量。鱈魚、扇貝、青菜……
我還沒來得及non，她已甜甜地跟我說：週五見！

週五中午，果真有電話找我，郤是位聲音蒼老沙啞的老頭兒。
他跟我訴苦：Madame chit，我現在正在Ｓ鎮轉圈圈，找不到您住的莊園。有沒有街道門牌？
我說不記得街道門牌。但全鎮的人都知道這座莊園。
他甚是疲憊地說了句：我再找找罷。

當天，他沒來。
想是找不到。
這單生意應是鈎除了罷。我欣慰地想。

想不到......週一中午，老頭兒的電話又來了！
他好興奮：Madame chit，我找到莊園了！現在，我就在你的樓下！
不多一會兒，當真有人敲我的大門、當真是位好開心的老頭兒，提著一個紙箱……
他帶了便攜式的藍咭按鍵收款機。
四個人份量。四包冷藏的鱈魚、扇貝、青菜、烘餅。卅三歐羅。
我對自己說：美麗的誤會。送貨上門。倒是不貴。

沒想到有個附帶的尾巴，送來了一個意料不到的困惑。

翌日打風，狂風像被裝進巨型帆布袋裏，滾過屋頂、碌過樹林。
不知哪個地方的哪一株大樹被刮倒，整個Ｓ鎮停電！
停電，從白天到深夜。
夜深了，我聽見廚房那邊有滴滴嗒嗒的聲音傳來。
拿著蠟燭過去一看，雪櫃已在融雪。

盛夏。我的「海裏的水果」們，全都軟耷耷的！
四個人份量。我吃了三天。
還剩下烘餅。

身邊瑣事

＊先說一件事。
這幾年來，我一直在用法國網站的電郵服務，感覺良好。
但發現我不可以收發某些網址，寫在傳件中，按傳出，即彈出「系統管理員」的通告…
詢問free後才知道，網站為防惡意攻擊，已有條文定不可以收發網練，尤其是有不良紀錄的網站網址。
所以，我在大陸新浪網上寫小說、貼一堆照片的那個網址，怎麼都傳不出去！

無奈，只得請小朋友代勞。前天，甚至驚動了紐約那邊的家人…
至今，知道那個網址的人，不到十位。

忽然發現自己好蠢──
為甚麼不寫在這裏呢？
呶，我寫在這裏 Blog.sina.com.cn/hachit
各位有空可以過去看看。
我再不麻煩小朋友們轉告了。

＊再說老巴的故事
有人笑嘆，說這十好幾公頃的老莊園，傳到老巴手裏變成了他的大玩具，想怎麼樣玩就怎麼樣玩。
莊園是一座有兩粒星的渡假營地，常年接待住客。
除了自帶營帳的遊客可以廉價在林子裏紥營之外，尚有旅遊車、房間租賃。
老巴不肯陞三星，因為國家旅遊局對廁所和沖涼房有嚴格的規定──他不想先掏一筆錢去完善這些設備；對現住客的抱怨充耳不聞。
終於，管理部門來人了……
他只得死死氣地把停車塲一側的雜物房騰空。跟我說是要改裝成兩套廁所和沖涼間。
當然這是住客投訴的結果。
他開始做了，並不表示改裝可以今夏完工；說不定是今秋、也可能是明秋…看他高不高興。

還有，他捨不得出垃圾費──
多年來，入營客留下的任何垃圾，經過他「審查」之後，有「利用價值」的，如衣服（可以當抺車布）、塑膠桶盆碗（可以再用）、爛自行車、太陽帽、木棍、孩子的舊玩具……他全從垃圾堆裏撿出來，放進雜物房（莊園裏大大小小的雜物房，不連地窖，約有十來個）。
其他的垃圾全倒進林子裏的低洼地。
所以，莊園裏的老鼠橫行，長住客和他自己養了九隻貓也奈眾鼠不何（到處打洞的土撥鼠、在樹上滑翔跳躍的松鼠不算在內）。
有人投訴多年，他才例行死死氣地花錢請推土車把垃圾堆填平，讓化與不化物長埋地下。
還有，如今他終於肯交垃圾費了。弄了兩個大垃圾箱放在大門側旁；另有一個專門收及玻璃瓶的。垃圾車會定期來清理。
當然，大垃圾箱仍是他喜歡審查的地方。
他認為有用的物件，還是會被撿出來送進雜物房。

幾年前，曾見到有輛不知年代的古老汽車，停在最大那間庫房的窗下。
有天，想去看看那是輛甚麼牌號的汽車──它已淹沒在雜物堆裏，根本走不過去。

雖說他烚蛋，是他性格的一部分；但他是個善良的地主，真的好好人。
我生日到來，他若記得，便會送花給我。
平時，會帶我出去玩、去採黑莓、去海邊、去喝加啡、去其他小鎮走走、去二手店跳蚤市塲、去看展覽、去看巡遊、去幫我東西……
香港朋友來探望我，他總是自告奮勇地開車帶我們出去逛。一逛就是大半天，高興得不得了。
而且，他還會在樓下燃起大壁爐（大得可以坐進去開枱打麻雀），讓來客感受燃起一筒筒松木柴帶來的氣氛。並讓我們在壁爐邊喝酒吃海鮮。
他徹底、由衷地好客。
當然事後我會付賬，他收取的費用並不便宜。

吶，或者，這就是天性，不關有錢沒錢的事。

近日二三事

＊下樓，跟昨天一樣，丹尼亞驀地出現我面前。
牠仰著頭，黑眼珠憂傷地凝望著我。
我說：走罷，丹尼亞，跟我一起去扔垃圾。
牠搖搖巴，嗅嗅垃圾袋，自顧自走在前面。
正好相機在口袋裏，我停下來給牠拍照。
本來，牠已走出五公尺以外了，見我停步，牠也停下來等我。
就這樣，人與狗走走停停。
牠陪我去大門口扔了垃圾；又隨我東逛西逛了好一陣。
然後進園子，我蹲在那裏搗弄沒有紅透的草莓，牠乾脆俯身半躺半坐，像看守。
弄完了，我對牠說：丹尼亞我要上樓了。
牠迅速站起身，不看我，搖著尾巴走在我前面，送我回到方塔門前。
……
我知道，丹尼亞是明白的──主人已經消失，他曾經要牠做的事，牠會忠誠地做下去。

＊哀悼阿南。我三天不去新浪博客那邊。
那邊也是哀傷地帶。
我實在是一個不喜歡、也不習慣哀傷的人。

＊寫實故事，寫的是現實裏的政治與愛情。
太沉重的政治，忒飄忽的愛情。
真不如歐洲杯巴塞隆那對曼聯那麼乾脆。
我對人說：只希望寫了，這個沒有結局的故事能自私地寫上句號。
畢竟，人生除了這兩樣，還有好多清揚和可愛。
決定貼些相干又不相干的照片上去。

＊本知道有人只是心胸狹窄，大男人竟做一些人眼共睹的小眉小眼事…
曾笑語他：記得和感激以前你待我的好。現在你對我半心半意，我亦不嗔不怪。因明白現實。
可是……妒嫉始終是他的天性。
近來才知道，好些青島人對我「勿近」……是他又玩上了政治。
當面吟吟笑，暗地郤使壞。
這種半心半意，九連環，套來套去套出了底子──
竟發現他雖不是用政治對付愛情的主謀，原來是條倀！
或者，這也是世情。
把這件事記在這裏，算是另一種哀悼罷。

也是團圓

這邊（我常用「這邊」代替老巴的莊園）當真是我的工作室。
由香港寄來的兩包書，張愛玲的新作、王璞的《嘉年華會》……還在海上飄浮。
本想寫寫《小團圓》的讀後感，直到今天，還沒能認真的讀這本書。

想要做的事不能做，箇心老是定不下來。
無奈，只得找些事來幹。
整理昔往的照片。僅是82年到87年五年內的照片，已有逾萬張。
分類、分地區、寫說明；我頭昏眼花。弄了一天已決定罷手。
唉，日後有心情的時候再說吧。

後門那邊樹林裏的一條小流溪，一直清澈見底，潺潺有聲。連著幾天沒下雨，今日從小木橋上走過，忽地發現水流渾濁；想起了今日原是端午。
上午多雲，下午則是藍天白雲的艷陽天。

醫院昨天來電話，說阿南已陷入昏迷。
今日再來電話，說他再沒有醒過來就走了……去了他的太太和女兒那裏。

最後見到阿南，應是我剛從R城回來的那天，到Intermarche去買東西。
面向夕陽往前走，金陽燦目，他從對面走來，語音健康地跟我打招呼：Bonjour matame！
我回了一句，但沒看清他的臉。

老巴說，過去了的這個冬天，阿南一直生病，他不肯去看醫生。
直至那天他倒下。
在醫院裏，他清醒時留下了一句話：要求火化，骨灰撒在莊園裏的樹林裏；他愛那片樹林。
老巴郤沒說他肯不肯。

我想，當年那塲車禍，阿南失去了妻女，他的心也跟著去了。
一個英俊冷傲的漢子，天天以酒澆愁度餘年，若不是樹林和雀鳥們相伴，他早已捱不到今天。

阿南走得瀟洒，也是去了「團圓」。
每個人都是一部悲喜劇。

狗情

窗外，丹尼亞在大聲吠叫，拉著悲傷的泣音…

早兩天，見肥仔剪草，換下了阿南，就有點奇怪。
在與老巴一起去看海灣看帆船預賽時，便問他，阿南呢？
他開著車，聳聳肩胛骨說：他酗酒，進了醫院。
我吃了一驚，追問：幾時的事？
他答，昨天罷。酒喝多了，他身體患了病，倒在家裏，叫救護車來把他拉去醫院。聽說有些嚴重。
我黯然了。擔心發生的事終於發生。
那邊廂老巴繼續著感慨：哎，兩三年前，阿南得到一筆近30萬euros的遺產，剛剛才拿到手…

下樓去扔垃圾。
垃圾桶放在林子外面的大門口。
走在白石子路上。老遠就聽到丹尼亞在那邊哀吠。
剛走出彎道，悲泣音停止了，即見牠垂著頭拖著尾，有氣無力地朝我走來。
像昔往一樣，牠默默地跟在我的背後，陪我回到塔樓前。
想著牠這幾天不一定吃過東西；就對牠說：丹尼亞，你留在這裏，我去拿點麵包來。
上樓，發現只有三片黑麵包；便用一隻塑膠碟，裝了一碟大米飯，再放上些肉片，和麵包一起拿去樓下。
可是，這隻大黑狗已不知所蹤了。
找去阿南所住的旅行車那邊，還沒有走近，剛想喚「丹尼亞」，牠魅影般的出現在我的面前。
把膠碟放在地上，牠不為所動，只是仰著頭，用牠又圓又亮的黑眼睛哀傷地望著我。
丹尼亞，吃啊。我說。
牠繼續凝視著我，不停的搖尾巴。

走了好遠，回頭瞧瞧，那條肥碩的黑影正在低嗅那隻食物碟。
上樓，天窗忽地滴滴嗒嗒起來。
哎呀，麵包、白米飯、肉片淋雨，會變成甚麼樣子？
明天，得問問老巴──丹尼亞吃哪個牌子的狗餅？我怕聽牠哭…

老巴的故事

忙著在簡體字blog上貼稿。
那邊像是在跟我玩遊戲，寫得好好的，忽然出來幾行字，令人困惑地就不見網頁了！
可是，一天之後，一切又恢復正常。
弄得我神經兮兮的。
想不那麼凝重，又大費周章地找老照片往上貼…生怕又被關網。
所以，便荒了這邊的園地。

屋外在剪草。
老巴自己開著一架剪草車，嘟嘟地在林子外面走來走去。
住在旅遊車裏的肥仔，代替了阿南，肩扛用電池的手動機，在另一邊給草地理髮。
整個莊園草香味瀰漫。
見我走過，老巴剎停車，跟我說春天的草狂長，剪了這邊，那頭又長出來了！累得他腰酸背痛。
只因有人約他一起去德國玩幾天，他打算請人來剪…
我毫不同情地望著他。靜靜地聽他訴苦。

前幾天才聽說，他有一堆親戚，使勁地翻文件、查家宅。
竟有根有據地查出家族的源頭──居然是LouisⅥ，距今九百年左右。
啊，路易十一的後代！
不錯，老巴的姓名明擺著是貴族，但是…看他本人，左看右看，都不像是皇族後裔。
人人都知道他極「烚蛋」（法國人的口語Raden，意「孤寒」。）連宅院大門因年數太久，木邊朽壞，上面的鐵枝脫了下來，他也捨不得花錢修理。
自己用根繩，辛苦得不得了地把鐵枝吊起復位，再用木片片、大小石塊和灰泥固定…然後上漆。
弄好了之後，沾沾自喜地要我去欣賞他的手藝。

冬天，燒壁爐要用木柴，他捨不得花錢請人斬樹。
一本正經地跟鎮上的一對父子商量，要他倆來林子裏斬樹，他不支付工錢，但可以分柴給他們。
今次肥仔幫他剪草，會不會少收租金────沒人知道。但他一定有辦法談妥。

我他的關係融洽，但氷遠錢銀兩訖，一分一毫也不馬虎。
入住時，他把電錶上的讀數另寫在文件上，一定要我簽名認證。
莊園太大，耗電量高，又容易跳閘，我自己遂後另裝了一個電錶。
怎知我的電費支出忽地高得恐怖！急急請人來檢查，原來是他悄悄地把大熱水爐的電線駁到我這邊來了。
跟他理論，他死死氣地還給我一張支票。
遞給我支票之後，他一本正經地跟我說，因我也使用熱水，所以，以後也要出一半。
明知對我不公平，但他是房東說了算，也只得點頭認做寃大頭。
還有…

老人家說，越有錢越孤寒。
不知道此話是否有其道理，但見剪了幾天草的老巴，常年身穿著一件跟他的眼眸同色的藍羊毛衫，累得說話都乏力，我真的有些不解。

與鼠同宅

又置身番邦。
爬三層樓，進屋，想著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坐在靠背椅上喘喘氣…
哪曉得一進門，我就昏了頭──
滿地都是被咬了一個洞的核桃殼和碎渣！

剛才去拿打印紙，關得緊緊的抽屜，又並排滾出兩顆大核桃！
兩個核桃殼上的洞，大小相同，連位置都像量度過了的不差分毫。仿如楞楞瞪著人的眼窩。

去年深秋，在樹林裏拾了一小籃核桃，想著沒乾透，就手擱在沒扭緊閥門的水門汀上。
所有的門窗都關上了，房間裏暖暖的，這裏變成了小老鼠們的樂園。
它們不光在地氈上滾核桃，還搬進抽屜裏、茶几、餐桌上。
想來它們一定好快樂好開心。

真正的主人回來了，頭一晚，它們在書桌那邊跑來跑去，遊行抗議。
我忍無可忍，赤腳奔過去開燈開收音機...
整個晚上，全層樓熱熱鬧鬧的，像是在為它們開晚會。
第二個晚上，它們轉移陣地，跑去閣樓練爪。越練越起勁。
我的燈和收音機頓時失去了作用。
硬是讓我聽到了雀鳥在黎明前醒來的第一聲啁噍，還不能入眠。

不知今晚如何。
今日白天氣溫14℃。昨晚只有3℃。
睡睡起起，又冷又氣惱，加上時差，真的有點神經質了。